‍晚清名臣刘坤一，一生功业显于朝堂，名垂于清史，而其宦海浮沉之余，最珍贵的私交知己，莫过于同籍宝庆名士萧光南。萧光南（1823—1898），字虞臣，较刘坤一年长七岁，湖南宝庆府邵阳县隆回乡人（今隆回县羊古坳镇韩家铺村，一说司门前镇）。咸丰七年（1857）丁巳补试中举①，学养深醇，文思清峻，兼擅古今诗文，曾主讲宝庆东山、濂溪书院，是湘中颇具声望的斯文耆宿。二人相交一生，始于文场，笃于乡谊，厚于患难，时有诗文唱和，书牍往来频仍。尤其是刘坤一光绪七年被开缺回籍、闲居宝庆府城息园②的数年间，二人过从甚密，赏月赋诗、寄情笔墨，留下诸多传世诗作，成为晚清士绅乡贤相知相惜的一段佳话。

在刘坤一《补过斋诗集》中，存有组诗《萧虞臣司马赠诗四章依韵和之》四章，最为系统地道出二人相交的缘起、志趣与知己情怀，字字真挚，毫无官场应酬之虚浮。

其一：

君家颖士③是前身，下笔千言信有神。

文战当年曾逐队， 苔岑从此结交亲。

诗人以唐代名士萧颖士喻萧光南，盛赞其天资卓绝、文思敏捷，落笔成文，自有风骨神韵。诗句追忆二人早年同列文场、角逐科举的过往，正是年少同试、同道求知的经历，让二人结下苔岑④之交，自此心意相通、交谊笃亲，为毕生知己情谊埋下根基。

其二：

纸薄人情鲜始终，君才卓越气渊冲。

功名如我羊头烂⑤，犹是平生臭味同。

此句跳出寻常诗文应酬，直抒胸臆，道尽宦海人间的世态冷暖。世间人情淡薄，多始合终离，鲜能恒久坚守，而萧光南才华卓然，气度渊雅谦和，品性高洁脱俗。刘坤一自嘲半生混迹官场，浮沉仕途，功名碌碌，如同滥竽充数，不值称道，但最可贵的是，纵使自身宦海沉浮，历经荣辱，与萧光南的本心志趣、立身操守始终契合一致，这份纯粹的知己之交，在凉薄世间愈发难得。

其三：

恋君情似恋官阶，幸有良朋待取裁。

青史褒讥前事在，汉臣疏傅宋臣莱⑥。

刘坤一直白袒露心境，自己半生眷恋仕途、奔走国事，历经朝堂风波与世事起落，罢官归乡之后，已然看淡功名富贵，唯独珍视与萧光南的知己情谊。在闲居落寞的岁月里，这份良朋之交，是余生的珍贵慰藉。尾联引汉代疏广、宋代寇准两位古贤名臣为喻，二人皆是功成身退、立身清正、不慕浮华的典范，足见刘坤一与萧光南毕生恪守士人风骨，不随世俗俯仰，以古贤节操自勉互励。

其四：

代掇巍科上国光，凤毛犹待好风扬。

嗤余犹子材驽下，也列程门弟子行。

全诗满含谦逊与推崇，盛赞萧光南早年科举成名，凭才学为国增光，学识名望冠于乡邦，且后辈子弟亦是英才可期，静待乘风而起，大展宏图。刘坤一自谦自嘲自家子弟资质驽钝平庸，却有幸承蒙萧光南教化点拨，得以跻身斯文门下，足见其对萧光南学识、人品的极致敬重，二人相交，无官宦尊卑，唯斯文相敬。

值得考究的是，刘坤一所有诗文、书牍中，皆尊称萧光南为“萧虞臣司马”。清代官制并无司马实职，官场素有借用古官名替代今官名的文雅别称惯例：同知雅称司马，道员雅称观察，知府雅称太守，知县雅称大令。萧光南终身未实授官职，一生以幕宾文友、书院主讲、乡邦名士立身，但其早年曾襄助刘坤一处理幕务、赞理文翰与地方善后，劳绩卓著，经督抚保举赏加同知虚衔。虽非实缺职守、不载于方志职官名录，却获五品官衔荣身，故而刘坤一始终以“司马”雅称，既是当时官场的礼仪惯例，更是对这位乡邦知己、斯文良友的敬重。

二人文字相知之深，尚有一桩传世文林佳话。世人熟知的滕王阁经典名联“兴废总关情，看落霞孤鹜、秋水长天，幸此地湖山无恙；古今纔一瞬，问江上才人、阁中帝子，比当年风景如何？”，历来题署刘坤一之名，实则为萧光南代笔撰拟。刘坤一深知其才，亦感念其功，晚年嘱托编纂自己的文集时，刻意将此联摒而不录，不掠良友之美。这份君子胸襟，恰与二人纯粹无瑕的斯文交谊互为映照，成为湘赣文坛一段隐而不彰的清雅往事。

光绪十二年丙戌（1886）中秋，正是刘坤一罢官闲居息园、心境落寞之时，萧光南不辞路途遥远，专程从隆回赶赴宝庆府城，至息园陪刘坤一赏月饮酒、赋诗唱和。知己重逢，良宵雅聚，让寂寥秋日平添温情，刘坤一感念此情，欣然赋诗《丙戌中秋日，萧虞臣司马来息园赏月赋诗，步韵和之》。

诗云：

却喜良宵得良友，何如明月月重圆。

交游零落频搔首，世事离奇且缩拳。

颖士文章终不偶，顺昌旗帜亦徒然⑦。

朝廷若问筹边事，臣有筹边策在前。

诗作开篇，尽抒知己相逢的欣喜。乱世浮沉，宦海辗转，半生故交零落殆尽，难得中秋良夜，明月圆满，更难得良友相伴，故人重逢。颔联笔锋一转，道尽沧桑与无奈，半生交游四散飘零，世间时局荒诞离奇，风波迭起，自己罢官归里，束手闲居，只能收敛锋芒，静观世事。颈联双层寄慨，既惋惜萧光南身负旷世文才，却终生未得大展其用，怀才不遇；又借南宋刘锜顺昌大捷的典故，感念中法越南战事，痛惜刘永福黑旗军功败垂成、边事难成，心怀家国遗憾。尾联更是直抒胸臆，纵使罢官闲居、身处乡野，其筹边报国之心从未泯灭，家国担当始终未改。全诗将知己相聚的温情、身世飘零的感慨、心怀天下的赤诚融为一体，私交与家国情怀相辅相成，更显二人情谊的厚重底色。

中秋欢聚过后，萧光南拟归隆回故里，刘坤一心生不舍，再作五律《中秋后送萧虞臣司马归隆回旧居》，恳切挽留故人，尽显平生至交真情。

诗云：

故人破岑寂，欢饮过中秋。

又是重阳近，何妨半月留。

余年应共乐，时事总堪忧。

肉食何为者，筹边在此楼。

寥寥四十字，质朴真切，句句含情，是二人息园交游最鲜活、最动人的见证。刘坤一闲居息园，远离朝堂，岁月寂寥，心境落寞，正是萧光南远道来访，打破了独居的清冷沉寂，二人中秋欢饮、诗文畅谈，慰藉了彼此的寥落心境。时值中秋刚过，重阳将至，佳节相连，刘坤一恳切挽留故人，希望萧光南再多留半月，共度重阳佳节，在余年闲岁之中，相守相伴，共享斯文之乐。颈联道出二人共鸣心境，余生岁月本盼安然闲适，可乱世时局动荡、国事堪忧，二人虽身处乡野，却始终心系朝堂、牵挂民生，从未置身事外。尾联笔力沉郁，暗含讽慨，朝中诸多身居高位的肉食者尸位素餐、庸碌无为，真正心系家国、筹谋边事、心怀天下的赤诚思虑，恰恰藏在息园小楼的知己闲谈之中，足见二人的格局与担当。

纵观刘坤一与萧光南的一生交游，始于文场同道，盛于患难相知，笃于斯文互敬。不同于寻常官场逢迎、利益相交的虚浮往来，二人无尊卑隔阂、无利益牵绊，唯有乡谊赤诚、文字知己、气节相投。刘坤一身居高位时，敬萧光南之才、重萧光南之德；罢官落魄时，倚萧光南为知己，寄余生之情怀。萧光南身为乡邦名士，不攀附权贵，不趋炎附势，唯以真心相待，诗文相伴，陪故友度过落寞闲居岁月。一众唱和诗作，字字皆是真情，句句尽是风骨，不仅记录了两人的私交雅韵，更映照出传统文人以文相交、以品相知、患难相守、家国同心的至高风概，成为晚清湘地文坛与乡邦交游的一段清雅佳话。

萧光南品性端方、淡泊自持、重情重义、涵养深厚，其高洁德行并非凭空而成，而是源自家族世代传承的孝悌家风、积善祖德。萧氏家风清正醇厚，源远流长，其曾祖萧良昌的孝义事迹，更是载入史册、流芳乡邦，为萧氏后人奠定了立身立德的根基。

萧良昌世居邵阳，天性淳孝，秉性仁厚。其兄弟四人，长兄、次兄早逝，各遗二孤侄；三哥携子远走他乡，音讯全无，一众孤幼族人无依无靠、生计艰难。彼时家境贫寒，旁人屡劝其娶妻自立、另起家业，萧良昌不忍诸侄流离失所，毅然舍弃私念，全力抚育孤侄，合族同居共爨。为养家糊口，他常年携侄儿奔走荆襄等地贩运生漆，勤勉营生，待家境渐趋宽裕，方才成婚立室。

萧良昌事父至孝，尤重手足伦常。一年除夕，阖家团圆，老父触景生情，喟叹三子失联、骨肉离散，终生难释遗憾。见老父忧心忡忡、郁郁寡欢，萧良昌当即跪地立誓，定要踏遍千山万水，寻回兄长父子，成全阖家圆满，慰藉老父心愿。新春正月初四，年味未散，他便毅然辞别家人，孤身踏上漫漫寻亲之路。彼时乡邻传言，其三兄携子流落云南地界，山水迢遥，路途艰险，无人知晓确切居所。萧良昌不辞跋涉之苦，一路风餐露宿，徒步辗转，遍历云南数府州县，四处寻访，历时六月，足迹绵延万里。沿途盘缠耗尽，衣食无着，身形困顿憔悴，依旧一无所获。前路渺茫，半年奔波寻亲无果，万般无助之下，他驻足荒途，失声痛哭，悲戚之态令沿途路人见之无不动容叹息。正当绝境之际，他偶遇一处乡村私塾，塾师朱老先生恰为邵阳同乡，听闻其千里寻亲、笃念骨肉的孝义初心，心生恻然，慨然留宿。朱先生深谙命理，为其卜卦推演，欣然告慰：卦象大吉，来日必与骨肉相逢，夙愿可成。当夜，萧良昌又得吉梦，梦见两船相靠、相依并行，心知是兄弟团聚的祥瑞征兆，绝境之中重燃希望、心神大振。次日天未破晓、雄鸡初鸣，他便辞别塾师，踏雾赶路。天色微明之时，抵达一处村落，忽见村口井边有人晨起汲水，身形样貌酷似自家侄儿，他当即出声呼唤，应声回首者，正是离散多年的侄辈。终于觅得流落此地、困顿度日的三哥父子。彼时二人僻居异乡、举目无亲、生计窘迫，日夜思念故土，却无力归乡。骨肉重逢，悲喜交加，兄弟叔侄相拥痛哭，经年离散之苦、万里寻亲之艰，尽数化作重逢热泪。萧良昌当即收拾行装，携兄长、侄儿一同返乡，飘零多年的骨肉终于团圆，彻底宽慰了老父多年的夙愿憾事。

萧良昌勤谨持家，规整门风，抚育诸侄视如己出，家族和睦有序，数十年无人提及分家之事。其年逾八旬安然辞世前，方才析分家产，且刻意厚待辛劳多年的诸位侄辈，亲生子女所分产业反而更少。面对侄子们的推辞谦让，他坦言诸侄常年操劳持家、劳苦功高，自家子女一生安逸、未历艰辛，理应公允相待，其胸襟仁义、无私磊落，令人动容。

萧良昌至孝至义、仁厚无私的事迹，被载入《清史稿·孝义传》，湘中名儒邓瑶亦为其撰写墓表，广为传颂。正是这份世代积淀的孝悌家风、仁义祖训，滋养熏陶出萧光南谦和正直、淡泊高洁、重义轻利的君子品性。也正因如此，萧光南方能在浮沉乱世中，坚守斯文本心、不慕浮华、赤诚待人，与刘坤一缔结一段超越名利、纯粹真挚的患难知己之交。乡邦文脉因贤士而盛，君子之交因家风而淳，一段诗文唱和的佳话，背后是百年家学的深厚积淀，亦是湘中士人修身立德、处世相交的真实写照。

注释：

①补试中举：咸丰二年（1852），例应举行壬子科乡试，因太平军入湘，围长沙，道路梗阻，全省戒严，湖南停考壬子乡试；咸丰五年（1855），例应乙卯乡试，亦因烽烟未息，士子难以赴省，两次停考。至咸丰七年（1857）丁巳年，湖南战局稍缓，但并非乡试科考之年，湖南巡抚骆秉章奏请朝廷允准，将前两届合并补考。萧光南即在这场合并补试中举。同科中举者还有湘潭王闿运、新宁邓善源。

②息园：旧址在今邵阳市大祥区红旗路九井湾对面，民国时期曾用作邵阳县政府，建国后长期作为邵阳专员公署办公地，建筑早已不存。

③萧颖士（717—768），唐代著名文学家，开元状元，天资绝顶、过目成诵，年少成名，文名冠于盛唐，与李华并称“萧李”。其文风峻洁脱俗、落笔有神，且品行高洁、风骨凛然，不阿权贵，淡泊自持，一生才高命蹇、怀才不遇，为后世文人所推崇。作者以萧颖士喻萧光南，盛赞其天资卓绝、文思敏捷、下笔有神，兼具绝代文才与高洁士风。也暗合萧光南终身以文名世、怀才未获大用的人生境遇，寄寓惺惺相惜的知己感慨。

④苔岑：即志同道合、情谊深厚的朋友。语出晋·郭璞《赠温峤》：“人亦有言，松竹有林，及余臭味，异苔同岑。”不同的苔生在同一山崖上，引申为朋友相聚在一起。有成语“谊切苔岑”。

⑤羊头烂：典出《后汉书·刘玄传》引汉代民谣“灶下养，中郎将；烂羊胃，骑都尉；烂羊头，关内侯”，原指乱世官爵滥授、功名轻贱泛滥。此处为刘坤一极度自谦之语，自嘲自己半生所得功名多为乱世泛授之爵，并非实至名归，看似显赫实则庸常无足称道，以此反衬萧光南品洁才高、不逐浮名的可贵品性。

⑥汉臣疏傅宋臣莱：疏傅，指西汉名臣疏广，官至太子太傅，立身清正、淡泊功名，不恋权位，功成身退，是古代贤臣进退有度的典范。宋臣莱，指北宋名相寇准，封莱国公，世称寇莱公，为人刚正忠直、心系社稷、敢于担当。刘坤一援引二人，是以两汉、两宋贤臣自勉并喻指萧光南，赞美光南与自己身处乱世，始终坚守士人清正节操，不随世俗浮沉，心怀家国。

⑦顺昌旗帜亦徒然：南宋名将刘锜镇守顺昌，以寡击众、大破金兵，军威大振，“顺昌旗帜”成为克敌制胜、国威彰显的象征。诗人借古讽今，紧扣晚清中法越南战争时局：刘永福率黑旗军在越南屡挫法军、战功卓著，本可扬威边疆、稳固国防，最终却受朝廷和战不定、朝局掣肘，功业难竟，壮志难酬。此句是刘坤一痛感晚清国力颓弱、良将受限，空有报国劲旅与制胜之机，终究难成大功，寄寓了深沉的边事遗憾与家国忧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