□罗德树（湖南智库联盟&湖南智库协同中心专家、研究员，湖南清泉书画研究院副院长，博士智库基金管理委员会副主席，高级政工师，新宁县金城书院顾问）

在中国官场与民间社会，长期存在一种十分微妙、心照不宣的现象：简简单单一个“副”字，竟成了很多人刻意避讳、暗自介意的字眼。

党政机关和企事业单位的领导职位普遍实行一正多副的岗位设置，本是科学合理的权责分工：正职统筹全局，副职分管某个方面的工作，辅助正职。正副之间，只是工作分工不同、职责侧重不同，本无高低尊卑、荣辱优劣之分。可在日常口头称呼中，几乎所有人都会默契地省去“副”字，副书记、副局长、副厅长、副处长，一律尊称书记、局长、厅长、处长。唯独军队体系称谓严谨规范，不搞虚礼客套，这也反映出地方社会避讳“副”字的人情潜规则，早已根深蒂固，深入人心。

这种避讳，并非单纯的礼貌，而是一套通行的社交潜规则，还衍生出很多变通避嫌的人情智慧。

不少人因领导姓氏谐音而主动避称。如果正职姓傅，只因读音近似“副”，没人敢直呼其“傅局长”“傅书记”，因为听起来像是“副局长”“副书记”，人们会认为这样显得失礼、折损体面。更有趣的是，若单位正职姓傅，副职刚好姓郑，这就更加尴尬了，叫“郑副局长”倒也无妨，但你总不能叫“傅正局长”吧？于是众人便主动改口变通，避称姓氏，只以名字加上职务来称呼。

还有些单位多名领导同姓，比如一县书记、副书记皆姓张，统称“张书记”，无从分辨。为了兼顾体面，区分身份，大家便以名字单字相称：达书记、春书记、刚书记，人人得体、面面周全。

这种现象在基层最为真实。我在农村基层工作多年，深有体会。老百姓心里清清楚楚，谁是正职，谁是副职，但路上偶遇，日常碰面，一律称呼“书记”，甚至对普通干部也通通叫“书记”。在普通群众的习惯里，对干部称呼宁高勿低、宁恭勿疏，是最为稳妥，不会出错的尊重。

上大学时，历史系有位姓傅的同学，常被大家拿“傅、副”二字谐音开玩笑调侃：你天生姓氏吃亏，这辈子做官永远是“副”的，连做丈夫都是“副丈夫”。虽是戏言，却真实折射出全社会对“副”字根深蒂固的隐性偏见与等级思维。

很多人把这种避讳只当做人情世故，实则本质是官本位思想在作祟。这是一种全民默认的语言虚饰，更是赤裸裸的权力心理投射。中纪委机关报有文章也曾点明，这种刻意省略“副”字，拔高职务称呼的行为，就是典型的零成本语言贿赂。不用付出任何代价，就能讨好他人，维系关系，是人情社会里最隐蔽、最通用的奉承方式。

从称呼者的心态来看，避讳“副”字，是趋利避害的社交小聪明。为了不失礼，不得罪人，大家习惯性高配称呼，主动抬举对方，以求处事圆滑、关系稳妥，本质是功利化的人情讨好。

从被称呼者的心态来看，尴尬的根源是“正尊副卑”的执念。在很多人的固有认知里，正职代表核心、实权、正统，是体面和地位的象征；副职代表辅助、次要、从属，是陪衬和边缘。久而久之，不少副职干部习惯了拔高的尊称，一旦被规范称呼，带上“副”字，就会心生别扭，觉得被轻视。说到底，纠结的不是一个汉字，而是虚名，是面子，是权力带来的优越感和虚荣感。

值得警惕的是，这种对“副”字的排斥心理，还滋生出更为负面的职场乱象，有一些心术不正者，一心想着早日去掉这个讨厌的“副”字，把升迁上位、摘掉副职头衔当作唯一目标。他们不甘于辅助补位，不愿踏实做好本职工作，心思不在干事创业上，而是热衷钻营攀比，计较位次高低，甚至与同级副职互相猜忌、彼此掣肘、内耗扯皮，严重涣散团队合力，拖累工作推进。只因放不下一个“副”字的身份尴尬，摆脱不了职级焦虑，最终本末倒置，贻误事业。

更深层的问题，是社会单一的价值评判体系。很多人评判一个人的地位，不看能力、不看实绩、不看担当，只看职位高低、头衔大小。汉字本无尊卑，是世俗的等级观念，给“正”“副”二字贴上了贵贱标签。

古圣先贤为官，不纠结头衔虚实，留下诸多传世古训。东汉张衡说：“君子不患位之不尊，而患德之不崇。” （《后汉书・张衡列传》）这句话告诫世人，立身从政重在修德行、办实事，不必贪恋职位虚名。在安守本分这件事上，《中庸》说得明确而具体：“君子素其位而行，不愿乎其外。”意思是君子安守自身本分履职，不贪求本职之外的权位虚名。真正的仁者，安于本职，尽心履职，不攀比位次，不慕求浮华。

回望建国之初，老一辈革命者更是用阔大胸襟，打破了这种世俗陋习。1949年，解放大军南下接管新解放区，百废待兴、局势特殊，为统筹干部队伍、适配地方建政需要，不少资历深厚、有功无过的革命干部，被组织降职低配使用，他们却毫无怨言、坦然受命。

曾任陕西省委第一书记、国家经委副主任的李瑞山同志，就是最好的典范。他是陕西延长人，南下之前，在陕甘宁边区已是地委级主官，资历老、职级高、能力过硬。1949年随军南下入湘后，因新区整体工作布局调整，组织安排他任职宁乡县委书记，相较之前职级明显降低，属于实打实的降职使用。

李瑞山无过错、无处分、无能力问题，职务被降，纯粹是大局需要、组织统筹。但李瑞山不计个人得失、不纠结头衔高低、不贪图过往职级，坚决服从组织安排，扎根宁乡基层一线，全力推进政权接管、剿匪安民、恢复生产、安抚民心，夙夜在公，尽心竭力，踏踏实实扎根基层干事，用实干稳住了局势，打开了局面。

老一辈革命者心中装的是家国大局、百姓福祉，唯独没有个人虚名。他们不问职位正副高低，只有履职尽责的坦荡格局，与当下部分人避讳“副”字、纠结体面、执念虚名、甚至内耗扯皮的狭隘心态，形成了极其鲜明的对比。

客观而言，一正多副的架构是科学治理模式。正职统筹协调，副职配合落实，没有副职的合作支撑，再好的决策也是空中楼阁。“副”只是分工标识，并无丢人之处，本无需刻意避讳。

但在官本位风气浸润下，正常的岗位分工变成了等级阶梯，规范的职务称谓变成了奉承工具，看似温和的潜规则，实则弊端突出。

一是模糊权责认知，让少数干部重名头、轻实干，重虚名、轻担当，滋生漂浮作风；

二是助长媚俗风气，无成本的语言奉承泛滥，冲淡求真务实的干事氛围；

三是固化等级观念，让全社会迷恋职级、崇拜头衔，轻视默默奉献的实干者。

真正的体面，从来不是称呼给的，不是头衔给的。干部的分量，在于为民担当；公职的口碑，在于实干惠民。岗位有主次，初心无轻重；头衔有正副，使命无高低。

“副”字的尴尬，从来不是文字的尴尬，而是官本位残余思想的尴尬，是虚名执念、浮躁心态的尴尬。

唯有跳出头衔桎梏，摒弃等级偏见，正视岗位分工，坚守实干本心，不刻意避讳，不刻意奉承，让称谓回归客观，让岗位回归责任，让价值回归实绩，才能彻底破除这一世俗陋习，涵养清朗纯粹、务实担当的社会风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