□罗德树（湖南智库联盟&湖南智库协同中心专家、研究员，湖南清泉书画研究院副院长，博士智库基金管理委员会副主席，高级政工师，新宁县金城书院顾问）

每年的农历五月十五日，是新宁的大端午节。

新宁的大端午节，是当地除了除夕、春节之外，一年里最为隆重、最为热闹的传统佳节。从岁时节律来看，开春之后的春节、元宵过后，清明节、四月初八只是侧重祭祀、农事的小节，仪礼简约；六月初六日半年节、七月初七日乞巧节，民间少有盛大庆贺；七月半中元节虽家家户户焚香烧包、礼敬先人，属百姓心中郑重的祭祀之日，却仅有家内追思仪式，缺少大众同庆的游乐、集会活动。年内重头节庆，需一直等到中秋、重阳。因此，在仲夏年中时段安排一场盛大的端午庆典，契合农事节奏，顺应民心人情，恰到好处且十分必要。此时正值仲夏，新麦开镰、红薯扦插，田间禾稼秀而未熟，天气暑意初起，尚不算酷热，农事迎来一年中难得的闲暇窗口期。终年劳作的农人得以稍作休憩，舒展身心，端午自然也就成了民间年度最热闹的节俗之一，而新宁独有的初五日、十五日十天双端午的民俗，更显得别致特殊。

新宁有些民俗与他乡迥异，民间素来将农历五月初五称作小端午，五月十五称作大端午。小端午仪式简约，只是应节表意，吃粽子是必备习俗。旧时物资匮乏、民生简朴，远不如今天衣食富足，日常堪比昔日过年，因此小端午大多不事铺张，仅有家境殷实的人家会杀鸡宰鸭、齐备节宴。真正的节庆氛围与盛大仪式，都留给大端午，龙舟竞渡、万民欢聚的热闹盛景，也只在五月十五如期上演。

小端午前后，家家户户便已悬挂艾叶、菖蒲，用以祛秽驱瘟。到大端午，节俗重心便落在龙舟赛事与美食飨宴上。从前乡间生活清贫，百姓即便手头拮据，也会尽力置办节物，犒劳终年辛苦的自己与家人。家家户户杀鸡宰鸭、腌制盐蛋皮蛋、包粽子、蒸发糕、做包子，家家忙碌，户户飘香。时至今日，物资丰裕，生活富足，这些节令吃食早已寻常，但根植乡土的端午习俗与节庆温情，依旧代代相传。

每临端午前后，我家厨房旁边尿凼坎上那株七片叶的老花椒树，便是周边最受欢迎的风物。此时新椒初熟，麻味醇厚、清香浓郁，温润不燥，不及秋日老椒浓烈呛口，是烹制新宁端午名菜血酱鸭的灵魂辅料。当地人做血酱鸭，以生姜、辣椒调味，部分人家还会搭配嫩南瓜、茄子等时蔬，唯独新鲜青花椒不可或缺。每每远近乡邻前来摘椒，我都会笑着问候：“你们家今天也吃血酱鸭啊？”摘椒的乡邻也照例应答：“是咧是咧，过节嘛。你们家也吃鸭子吧？”

我也应声回道：“是咧是咧。”

每每此时，我心中总会生出几分自豪。方圆数十户人家，唯独我家留存这株老花椒树，岁岁端午，以独有的本土鲜香成就地道乡味，若是少了这一味青花椒，新宁血酱鸭的地道风味，便会逊色许多。

花椒为奇数羽状复叶，每片大叶一般为五片小叶，七叶以上者最佳

端午时节，乡间心灵手巧的姑娘，会取碎布裹棉，手工缝制出形态灵动、惟妙惟肖的小布猴，以麻线串连成串，抛入夫夷江中，随波逐流，顺江而下。年少时，我常在江边捡拾这些漂流的小布猴。旧时家境清贫，孩童少有玩具，这些承载着乡土民俗与淳朴心意的小布猴，便是我们儿时最珍贵的玩乐物件。

还有姑娘以五彩绸缎缝制精巧香囊，内置开窍提神、化湿醒脾的芳香草药，系上五色丝线，悬挂于床头厅堂，沿袭古俗，驱秽避邪，祛瘟防病，护佑阖家安康。

在新宁本地，历来没有往江中投粽的习俗。世人熟知的典故，是屈原投江之后，沿江百姓争相驾舟竞渡，沿江招魂，唯恐鱼虾啃噬先贤肉身，遂投粽入江，祈愿鱼虾食粽护躯，保全屈子遗骨。

这里需要厘清一段重要的民俗文史常识：世人多习惯性将端午节完全等同于纪念屈原，实则端午民俗体系，远在屈原投江之前千年就已完整成型，代代传承。

上古先民敬畏天时，顺应物候，早已将农历五月定为恶月、毒月，五月初五为恶月恶日。只因仲夏时节，暑气蒸腾，雨水充沛，瘴气滋生，蚊虫肆虐，是古时疫病高发，最易伤身染疾的时段。为抵御时令瘟邪，规避四时疫灾，养护身心康健，自先秦伊始，民间便逐步积淀形成一套完备的端午古俗：挂艾悬菖、采摘草药、沐兰祛秽、逐疫禳毒、临水竞渡、祈福安康。

这套顺应天时、祛瘟护民的岁时节俗，成型于先秦，距今已有数千年历史，比战国末年屈原投江的人文典故早逾千年。屈原忠贞殉国之后，世人感念其高洁气节与赤诚家国情怀，便将这套古老的岁时民俗，与缅怀先贤、追思忠烈的人文精神相融合。简言之，先有天地自然之古端午节，后有屈子忠义之人文寄托。端午不因屈原而生，却因屈原的家国风骨，积淀了厚重的人文底蕴，得以千古传颂、生生不息。

屈原殉国距今已有两千余年，投粽招魂的仪式如今仅存人文象征意义。更为现实的是，旧时乡民常年温饱堪忧，粮食珍贵，根本无多余粽子投入江中。即便有人效仿古俗投粽，未及落水便会被人捡拾，恰似江边放生，岸边即捕的乡土常态。

新宁老话讲“正月十五迎花灯，五月十五看龙船”。元宵耍龙灯以表演助兴为主，竞技性偏弱，而端午龙舟竞渡奋楫争先、声势浩大，是大端午节最热闹的全民盛事。新宁县城金石镇的龙舟竞赛主战场，设于犁头湾前、放生阁下至西门怀远渡的夫夷江江面。除县城赛场外，夫夷水沿岸的窑市、崀山、黄龙、清江桥、回龙寺等集镇，也年年如期举办龙舟赛事，本地俗称“扒龙船”，沿袭古俗，岁岁不绝。

每到大端午，远近农人都会奔赴就近江边集镇观赛，新宁人称之为“看船”，其中又以县城人气最为鼎盛。依夫夷江水道走向，上游乡民进城观赛称作“下街”，下游乡民进城称作“上街”，统称为“行街”。

节庆当日，县城方圆数十里的乡民，都会梳洗整洁，身着新衣，早早行街进城，一则观舟散心，欢度佳节，二则走亲访友，联络亲情。整日之间，城乡往来，亲朋相聚，城里城外几乎家家户户皆有乡客到访，人情融融，暖意满满。

每逢此时，人们都抢抓节庆商机。县城金石镇商贾辐辏，百货骈阗。商贩们挑担、提篮、推车，在街巷两侧、夫夷江岸摆摊设点。城里城外，人流云集，万人空巷。

最热闹的便是龙舟竞渡现场，江面锣鼓喧天、波翻浪涌；江岸人头攒动、人声鼎沸；街巷人流如潮、熙来攘往，一派盛世烟火图景，堪称袖珍版的《清明上河图》。恕我笔墨粗浅，难以尽述此番盛大热闹的乡土盛况。

平时常住人口仅万余人的小城，每逢大端午便涌入数万乡民，摩肩接踵，熙熙攘攘。人流密集之时，孩童走失时有发生，也是历年节庆常态。所幸旧时民风淳朴、人心良善，从无拐卖恶行。即便孩童不慎走散，也总有好心人悉心收留，以待亲人认领。新宁县城地域不大，沿街寻访，大多都能顺利寻回。我年少时，妹妹便曾在人流中走失，父母沿街找寻，最后发现她正被一户好心人家收留，安然吃着面条，这般温暖的乡土往事，至今记忆犹新。

大端午亦是乡间青年结缘觅偶的良辰，是相亲提亲的好日子。媒婆奔走街巷，牵线搭桥，为适龄男女撮合姻缘，终日忙碌不休。已然定亲、成婚的人家，亦恪守乡俗，备好粽子发糕、鸡鸭盐蛋等节礼，前往岳家拜节送节，恪守礼数，维系亲情。

未离乡之时，我始终以为天下端午节皆分大小，各地皆有双端午习俗，直至外出求学，与外地同学论及节俗，几番争执方才知晓，十天双端午的民俗，并非举国通行，只是新宁及周边少数地域独有的乡土特色。

那年五月十五，我在寝室感慨大端午节无龙舟可看，不曾想引来外地同学戏谑嘲笑，直言端午早已落幕，何来大端午之说，更有人调侃，新宁连过两番端午，不过是乡人嘴馋好吃。我当即据理辩驳，细陈新宁千年民俗传承，奈何众人见闻有限，囿于阅历，不曾亲历，便以为世间无有。

世人认知，素来受自身见闻局限。我自幼习以为常的双端午，在外人眼中却是新奇少见的独特民俗。知名作家王跃文先生曾撰文称，唯独其家乡溆浦县保有大端午习俗，别处皆无。我读后颇感不平，纵使名家，亦难免囿于见闻，以偏概全。

后来有幸与王跃文先生相见，我当面纠正其观点，告知新宁自古传承大小双端午习俗，并非溆浦独有，亦借机感慨：未知之事，不可轻言绝对，老话所言“说有容易说无难”，实为处世治学的至理。

“说有容易说无难”，是大学恩师传授我的箴言。数十年光阴流转，课堂所学大多淡忘，唯独这句教诲刻骨铭心。世间万物，未见不等于无，未知不等于虚，治学处世，最忌武断否定、片面定论。此番闲话，权当题外感悟。

新宁大小双端午的起源，无确切典籍纪年可考，代代口传，岁岁沿袭，已然扎根乡土，传承久远。端午文化博大精深，源流繁杂，古今考据端午起源、节俗流变的典籍文章汗牛充栋。为厘清本地双端午的独特渊源，我亦翻阅古籍，考究史料，探寻其由来。

我首先查阅了南朝梁江陵令宗懔所著《荆楚岁时记》。该书是中国现存最早、最完整的记录荆楚之地岁时风物的专著，以时序为纲，系统记录全年四时八节、民俗风物，涵盖天文地理、农事民生、祭祀文娱等诸多领域，史料价值极高，其中端午相关记载流传深远，影响广泛。

书中关于端午习俗与起源如是记载：

五月五日，四民並蹋百草，又有鬥百草之戲。采艾以為人，懸門戶上，以禳毒氣。按：宗測字文度，嘗以五月五日雞未鳴時采艾，見似人處，攬而取之，用灸有驗。《師曠占》曰：“歲多病則艾先生。”

是日，競渡，采雜藥。按：五月五日競渡，俗為屈原投汨羅日，傷其死，故並命舟楫以拯之。舸舟取其輕利，謂之飛鳧，一自以為水軍，一自以為水馬。州將及士人悉臨水而觀之。邯鄲淳《曹娥碑》云：“五月五日，時迎伍君逆濤而上，為水所淹。”斯又東吳之俗，事在子胥，不關屈平也。《越地傳》云起於越王勾踐，不可详矣。是日競采雜藥。《夏小正》：“此月蓄藥，以蠲除毒氣。”

典籍可见，端午竞渡习俗源流多元，既有屈原招魂的传说，亦有祭祀伍子胥、越王勾践练兵遗存等诸多说法，足以印证端午民俗并非单一源于屈子典故，而是多地风俗、多重传说融合演变的结果。

我一直着力探寻五月十五大端午的典籍依据，不愿新宁千年大端午民俗沦为无源之俗、无本之根。遍阅诸史不得其解之际，偶然翻阅《隋书》，终得关键史料佐证。《隋书卷三十一・志第二十六・地理下》明确记载：

屈原以五月望日赴汨羅，土人追至洞庭不見，湖大船小，莫得濟者，乃歌曰：“何由得渡湖！”因爾鼓棹爭歸，競會亭上，習以相傳，為競渡之戲。其迅楫齊馳，棹歌亂響，喧振水陸，觀者如雲，諸郡率然，而南郡、襄陽尤甚。

《隋书卷三十一·志第二十六·地理下》,隋书第三册第897页,中华书局1982年第三版

这段正史清晰记载，民间相传屈原于五月望日（望日是月圆之日，通常是农历十五日，间或十六）投汨罗江殉国，乡里民众驾舟追渡，不得相见，遂演变为五月十五日龙舟竞渡的民俗，且此俗古时盛行于湘楚、江汉一带，与新宁地域民俗高度契合。

《隋书》由唐初名相魏征领衔编撰，史料严谨、考据审慎，成书年代略晚于《荆楚岁时记》。魏征修史之时，必然熟知前朝岁时典籍，却独采五月望日竞渡之说，未沿用五月初五屈子典故，足见隋唐之际，五月十五端午竞渡的民俗已然广泛流传、自成体系。

民间另有一说广为流传：屈原五月初五日投江殉国，江水浩荡，尸身难寻，直至五月十五日方才被民众打捞寻觅。近代湖南著名地理学家傅角今所著《湖南地理志》，在湘阴县古迹名胜条目中，有这样的记载：

河泊潭，即屈潭，俗名一字哨，在縣北六十里。山水明淨，異於常處，岸側磐石，馬跡尚存，相傳屈原投江之日，系乘白驥而來。潭前即沉沙港，後有屈子廟，在土阜上，面北而立。……屈子之墓，在廟北二三十里，凡二十四塚，俱三閭大夫之墓。據老父傳述，屈子死後，歴若干日，始有人發覺，今日得一冠，明日得一履，後日得一手一足，或其身之一部分，俱一一叢葬於此，此二十四塚之所由來耳。

此处所记“县北六十里”，当是指湘阴县北，今之汨罗地域原隶属湘阴，后经行政调整析置汨罗新县，旧志所载湘阴北境，即今汨罗县级市区域。典籍所言“若干日寻获遗骨”，恰好契合初五投江、十五得尸的民间时序，这极有可能是新宁及周边地域特设五月十五大端午，二次祭奠先贤的民俗渊源，此为我结合史料与乡土传说的个人臆测，有待进一步考据佐证。

北魏郦道元《水经注》卷三十八亦有记载：

汨水又西為屈潭，即汨羅淵也。屈原懷沙，自沉於此，故淵潭以「屈」為名。昔賈誼、史遷，皆嘗逕此，弭楫江波，投吊於淵。

郦道元说，汨罗屈潭为屈原怀沙自沉之地，西汉贾谊、司马迁皆曾亲临江畔、凭吊先贤，贾谊作《吊屈原赋》，感念贤臣忠义，悲叹先贤际遇，足见端午吊屈的人文情怀，早已流传千年。

据我了解，沅澧流域，尤以沅水上游较为流行双端午节的习俗。同治《黔阳县志》载：当地的龙舟竞渡之戏“有自五月初十日起者，有自十三起者，至十五日止”“乡里皆以十五日为正节，又有用初十、十三者，邻戚往来，不在五日。”

同治《溆浦县志》称此一习俗始自汉马援：“相传伏波征五溪蛮，于五日进兵，士卒有难色。伏波曰：‘端午令节，蛮酋必醉，进可成功。今日乃小端阳也。’……遂名曰大端午，至今仍之。”说马援征五溪蛮，下令五月初五进军。临过节了，战士不情愿。马援说蛮族首领端午节必定醉酒，疏于防范，正好进兵。初五日只是小端午，待我们打胜了，好好过大端午。大端午习俗遂相沿成习。

除新宁、溆浦、黔阳（今洪江）以外，澧县、望城、临湘、广西资源县、四川青神县及贵州个别地方也有双端午的习俗，而以屈原故乡湖北秭归最为虔诚，据说有三个端午节，五月初五是头端午，十五为大端午，二十五是末端午。

探源溯流，端午节先有上古避瘟禳毒的岁时民俗，后有缅怀屈子的人文寄托，双端午习俗更是湘楚地域独有的民俗遗存，承载着一方水土的历史记忆与人文情怀。时至今日，端午早已成为根植国人血脉的传统文化符号，浸润日常，代代传承。我们大可不必执意考据定论：屈原究竟是初五投江还是十五殉国？端午节该单过还是双过？民俗本是岁月沉淀，民心所聚，一地有一地风情，一方有一方传承。天下端午同源异俗，或单节庆贺，或双节祈福，都是对传统的敬畏、对先贤的缅怀和对生活的期许。

文末，我填《西江月・端午吊屈原》一阕，以寄情怀，收束全篇：

耿耿星河清气，幽幽博爱衷肠。举身一跃赋国殇，千古犹催后浪。

户户行街烹粽，家家挂艾悬菖。千帆竞渡祷安康，惟愿乾坤朗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