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前位置:首页 》 研究 》 综合论坛 北宋元祐元年(1086)四月,王安石在金陵病逝,司马光建议优加厚礼,予以追赠,朝廷追封王安石为太傅。苏轼当时任中书舍人,奉诏替哲宗皇帝起草诏书,这就是《王安石赠太傅制》。此文辞章雍容,气象宏阔,为古代制诰文中的千古名篇,亦是千年以来聚讼不休的文字公案。其中一句论断,最为耐人寻味,亦最易被世人曲解:
罔罗六艺之遗文,断以己意;糠秕百家之陈迹,作新斯人。
此句总括王安石一生治学与变法的核心特质,前句言其博采六经、自出新解,后句论其对待历代百家学说的态度。千百年来,注家、论者多囿于党争成见与文字惯性,对“糠秕百家”四字作单一化解读,视其为东坡暗寓讥讽、贬斥王安石妄薄前贤、蔑视旧学的微词。实则细究字义本源与农事本义,便可跳出世俗成见,得见文字本真。
历代主流解读,多秉持“贬义说”,几成为学界通行定论。古文语境中,“糠秕某物”确为经典意动用法,训为“视之为糠秕、鄙弃、轻视”,这一字面训释合乎古文体例,并无谬误。世人依此推演,将“糠秕百家之陈迹”,解作王安石将历代诸子百家的学术积淀、传世定论尽数视作糟粕,不屑承袭,肆意摒弃,仅凭一己私意裁断经典、革新学术。为便于理解这一古汉语用法的语感谱系,可与古典文史中常见的定型短语类比:如臧否人物、唐突古人,皆为“动词+对象”的动宾结构。“臧否人物”是评议前贤高下,“唐突古人”是轻慢先贤旧论,而传统语境下的“糠秕百家”,正是与二者同源的评价姿态,指向对百家旧说的鄙薄与轻视,这也是千年以来共识性解读的文法根基。
关于这篇制词的整体基调,学界自来分为两派,并非自古一概视为“明褒暗贬”,历来聚讼相持、各有依据。一派为微讽暗贬说,代表学者有二。其一为南宋学者、古文注家郎晔,专精北宋文章笺注,其注东坡此文直言“此虽褒词,然其言皆有微意,览者当自得之”,首开此文皮里阳秋的解读范式;其二为当代宋史学者、高校教授李全德,深耕宋代政治文化与文人心态,亦持暗讽之说,延续并完善了传统微讽解读的论证体系。加之北宋新旧党争势同水火,苏轼与王安石政见迥异、立场对立,元祐初年新法尽废,朝野非议王安石之声四起。后人结合这一时局背景,更笃定此句暗藏褒贬相杂之笔:东坡身为奉旨草制之臣,碍于朝廷恤典体制,不得不以官样褒辞敷衍,实则暗藏贬抑,暗讽王安石治学狂妄、颠覆正统、鄙薄先贤。此说流传最广、深入人心,遂成为世俗通行的主流解读。
另一派则为由衷褒扬说,源流同样久远,从古至今皆有学者坚守,绝非后世新见。代表学者首先为清代史学家、考据学家蔡上翔,其毕生深耕荆公史事,作《王荆公年谱考略》,力矫世俗偏见、驳斥旧党陋见,直言此文“皆苏子由衷之言,洵为王公没世之光”,认定通篇皆是真心推许、无半句讥刺。近世以来,当代文史研究者、古典文论研究者奉友湘亦接续此立场,梳理苏、王二人交游与文风语境,佐证东坡此制纯为公允褒美,无隐晦贬损之意。此外梁启超作《王安石传》,亦以此制词为证,指出东坡对荆公盛德由衷敬仰、赞不容口。且从史实来看,苏、王二人虽政见相争,却私相敬重、君子相交,王安石身故之后,苏轼屡有公允推誉之语;元祐朝恤典赠官,本为朝廷正大恩典,制诰体裁庄重,本就以褒美旌德为旨,通篇立意本在肯定其人其学,并非借公文行讥贬之私。两派观点并行千年,各有文本与史事支撑,不可偏执一端。
前人围绕此文争辩千载,本文无意继续重复旧论、判定是非,而力求跳出党争成见与训诂惯性,从另一维度加以解读。“糠秕百家”,传统意动释义有据可依,但文字解读实可多维并存。在认可古句意动用法的基础上,我们不必局限于单一训释,完全可回归“糠秕”字面本义、作主动动作层面的全新理解。回归“糠秕”二字最原始的农事本义,便可解锁一层中性、积极的内涵,更贴合制诰官方褒扬的文体底色,亦更合乎王安石治学的真实内核。
糠、秕,本为农耕谷物加工的专属物象。古人收获谷物之后,必经脱壳、舂捣、筛滤数道工序:谷粒混杂糠皮、瘪秕,并非尽数为精粮,唯有通过反复筛选甄别,剔除轻浮无用的糠秕,留存饱满纯粹的精米,方可食用。由此观之,“糠秕百家”的核心本义,并非全盘摒弃、一概否定,而是筛选、甄别、去芜存菁。
以此释义重读“糠秕百家之陈迹”,整句文意豁然开朗、中正公允,全无讥讽贬抑之意。此句并非指责王安石轻视百家、抹杀前贤,而是赞誉其治学审慎、取舍有度:博览历代百家学说,不盲从陈陈相因的旧论,不泥古守旧,而是以严谨的眼光甄别取舍,剥离其中空疏、迂腐、过时的糟粕,汲取各家合理内核,最终破陈出新、教化世人,恰与前句“罔罗六艺之遗文,断以己意”完美呼应、一脉相承。
前句言其广搜六经典籍、融会贯通而自成新论,后句言其甄别百家旧说、去芜存菁而革新治学。一收一汰、一博一精,完整概括了王安石新学的治学路径,纯粹是公允客观、褒扬得体的官方评述,并无半分暗讽之意。
由此可见,千年旧解偏执于贬义,并非训释错误,而是唯取一端、窄化文意。后人多采信郎晔一脉的微讽之说,习惯性取用“糠秕”的意动引申义,再以党争立场裹挟文本解读,以世俗人事纷争遮蔽文字本义,将治学层面的甄别取舍,片面解读为狂妄轻慢。
需要再次明确:传统“视之为糠秕”的意动解读,是合理的古文阐释范式;但我们回归农事本源、以主动筛选甄别释义,亦是有据可依、自洽通顺的解法。相较于“臧否人物”的中立评议、“唐突古人”的刻意轻慢,东坡笔下的“糠秕百家”,更偏向学者主动梳理、汰旧取新的治学魄力,而非轻薄前贤的狂妄姿态。
除却文本字义与文体体例,从人情事理与立身品行两端考量,更可证“明褒暗贬”之说难以成立。
其一,从官职权责与朝堂情理而论,彼时苏轼任职中书舍人,专职执掌朝廷诏诰草拟,属于中枢机要文职,所撰皆为帝王官宣、朝廷典册,字字关乎国体恩典、朝堂体面。如此庄重的官方恤典文书,绝无个人夹带私怨、暗寓讥刺的空间。若苏轼敢在追赠重臣的正式诏制中,暗藏私怨、曲笔贬损,不仅是失职逾矩,更是欺罔君上、轻慢朝纲。彼时朝堂新旧臣僚济济,帝王、辅政大臣、朝野名士皆有识文断事之人,众目睽睽之下,断无可能让一篇暗藏讥讽的制诰公然颁行天下。于公于私,苏轼既无胆量,亦无必要,更无契机,在制式公文之中逞一己党派私怨。
其二,从苏轼一生立身为人、胸襟气度而论,其平生品行坦荡磊落、恢宏旷达,绝非暗存机心、阴私刻薄之辈。苏轼一生仕途坎坷,历经乌台诗案的生死劫难,数次身陷囹圄、屡遭贬谪,半生颠沛流离,却始终心怀宽厚、通透豁达。最见其胸襟者,莫过于对待政敌章惇:章惇当年权倾朝野,屡次构陷打压苏轼,是致其半生流离的死敌。然晚年章惇失势贬谪,苏轼非但未落井下石、借机报复,反而心生体恤、温言宽慰,尽显君子雅量。以此观之,苏轼一生不念旧恶,兼容坦荡,连构陷自己的政敌都能坦然宽恕,又怎会在名臣落幕、朝廷恤亡之际,借一纸官方制诰,对已然身故、尘埃落定的王安石暗施笔伐,暗藏讥刺?此与东坡毕生心性、立身操守全然相悖。
结合历来“真心褒扬”的一派古论来看,东坡草撰朝廷赠官制诰,体制庄重,措辞严谨,通篇为恤典褒美之文,即便意动旧解可通,也绝无可能在核心公允的评价句中暗藏隐晦讥讽,此于文体体例、朝堂礼制、人情事理、个人品行皆全然不合情理。
一字之别,见治学格局,亦见读文心境。“糠秕百家”,并非睥睨前贤、妄薄古今的狂悖之态,而是学者破古出新、甄别取舍的清醒与魄力。东坡此语公允持平,既肯定了王安石治学的革新之功,亦道尽大儒治学求真、去芜存菁的核心要义。千年曲解,终可回归文字本真,此亦读书思辨、不盲从旧说的最大乐趣。
苏轼
敕:朕式观古初,灼见天命。将有非常之大事,必生希世之异人。使其名高一时,学贯千载;智足以达其道,辩足以行其言;瑰玮之文,足以藻饰万物;卓绝之行,足以风动四方。用能于期岁之间,靡然变天下之俗。
具官王安石,少学孔孟,晚师瞿聃。罔罗六艺之遗文,断以己意;糠秕百家之陈迹,作新斯人。属熙宁之有为,冠群贤而首用。信任之笃,古今所无。方需功业之成,遽起山林之兴。浮云何有,脱屣如遗。屡争席于渔樵,不乱群于麋鹿。进退之美,雍容可观。
朕方临御之初,哀疚罔极。乃眷三朝之老,邈在大江之南。究观规模,想见风采。岂谓告终之问,在予谅暗之中。胡不百年,为之一涕。於戏!死生用舍之际,孰能违天?赠赙哀荣之文,岂不在我!宠以师臣之位,蔚为儒者之光。庶几有知,服我休命。
朕俯观上古世运,明晰天命流变。但凡世间将出现旷世伟业,必然诞生冠绝一时的奇才。其人声名可震耀当世,学问可流传千载;智慧足以通达圣贤大道,辩才足以推行心中主张;华美宏阔的文章,足以润饰世间万物;超凡卓异的品行,足以感召四方人心。故而能在数年之间,潜移默化,革新天下风气。
王安石身历三朝,年少潜心研习孔孟儒学,晚年兼修老庄、释门之学。他广收六经传世典籍,不拘旧说,独出新意;甄别梳理百家历代学说,去芜存菁,破旧立新,教化世人。恰逢熙宁年间锐意有为的时代,他位列众臣之首,率先担当重任。先帝对其信任深重,古今罕见。正当功业将成之际,他却心生归隐山林之志,看淡功名如浮云无物,舍弃仕途如同丢弃旧履。平日混迹山野渔樵之间,心境恬淡,与自然相融,进退有度,气度雍容,令人赞叹。
朕初登帝位,心怀哀痛,忧思无穷。感念这位三朝元老,远居江南之地。追溯他一生的经世格局,遥想他当年的风采气度。不料其离世的噩耗,传于朕居丧守制之时。苍天何不佑其长寿?思之令人悲慨叹息!呜呼!生死取舍、命运沉浮,终究难违天命;而追赠官爵、彰显哀荣的恩典,尽在朝廷、在朕一念之间!今特赐予太傅师臣尊位,使其成为儒林世代光耀。愿其英灵有知,永享朝廷这份盛大恩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