6月25日清晨，刚过小端午三日，细雨绵绵，一阵风过，庭前桂树上一片疲惫枯黄的桂叶，悠悠飘落。我敬爱的母亲，便如这风雨中零落的桂叶，悄无声息地飘走了，飘向了那没有苦难、没有劳累的天国。

母亲刚满九十三岁一个多月，算得上是高寿之人。母亲一生辛勤操劳，饱受磨折与苦难，这是不争的事实；只是在我心里，最遗憾的是她没能真正享过多少福——她的每一岁光阴，都刻着数不尽的艰辛与不易。我现在能做的，就是牢记她的无尽恩德与谆谆教诲，教育后辈，好好做人，好好生活，不负先母的恩德与期许。

母亲乳名六妹，大名桂英，1930年农历三月二十八日，出生在新宁县水头乡云麓山沙子冈邓家一户贫苦农民家中。外公是当地一名小屠户，外婆为他生下了一群儿女，一家人的日子虽然拮据，却也守着几分朴素的烟火气。

1937年，母亲家中突遭变故。还未满四十岁的外婆，突然暴病离世；外公为人豪侠仗义，乡邻们在他那里买肉，大多是赊账，到最后，他不仅没赚到钱，反倒背下了一身债务。卖猪的债主催逼甚紧，可他赊出去的账，却迟迟无法收回。外婆的骤然离去，再加上这沉重的生活重担，彻底压垮了外公的希望，这个本该撑起家的男人，竟狠心抛下一群年幼的儿女，从此人间蒸发，连一丝痕迹都未曾留下。这一年，妈妈才七岁，她最小的弟弟不到两岁。

族中的长辈们商量后，将妈妈和两个舅舅，分别托付给族里她的伯伯、叔叔照管。在叔叔家勉强过了两年，年仅九岁的妈妈，便被送到一户人家做丫鬟，带孩子、做家务，里里外外的活，无论轻重，她都得干。妈妈生前常跟我讲起一件刻骨铭心的事：有一次，她替主家去县城西门的药铺抓中药，返程时还未渡过夫夷江，天就黑透了。踏上白公渡码头，便是一条通往广西的山间小路，彼时的山路荒僻无人，杂草丛生，一个九岁的孩子，独自提着几包中药，走在十几里漆黑的山路上，心怦怦直跳，恐惧像潮水般将她淹没，却连哭都不敢大声。

1944年，族中的长辈为妈妈在水庙边的罗家，寻了一户人家做童养媳。这一年的腊月二十四，正是小年，妈妈被她的姐姐领着，送到了罗家。姨妈对罗家的人说：“六妹就交给你们了。”回头又叮嘱妈妈：“六妹，你要懂事勤快些，多做事，别偷懒，好好在这里过日子。”这一年，妈妈十四岁，本该是懵懂天真、可以向父母撒娇的年纪，却要独自扛起生活的重担。

这户人家，只有公公、婆婆和儿子三个人，几个女儿早已出嫁，加上刚进门的妈妈，一共四口人。人口虽不多，家里却穷得叮当响，妈妈进门的那一天，连做晚饭的米都凑不齐。婆婆转头对儿子说：“祖焱，你婆娘进了门，你去借一升米回来，好歹过个小年。”祖焱便是我的父亲。

就在一家人勉强凑齐米，准备吃这顿寒酸的小年夜饭时，村里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消息：“不得了！出大事了！仲尧被徐县长枪杀了！”仲尧，是离我们家不到半里地的乡绅罗景丽的二儿子罗祖铭，字仲尧，时任县里的保安大队长。这是妈妈刚到罗家遇到的第一件大事，也正因如此，她记了一辈子。此事虽与妈妈的一生并无直接关联，却也是她命运里一段难以忘怀的插曲。

从此，母亲的命运便与罗家紧紧捆绑在一起，一待便是近八十年。和她前十四年的人生一样，这近八十年里，陪伴她的，依旧是无尽的劳累与艰辛。母亲和父亲相濡以沫，含辛茹苦，省吃俭用，一步步将我们兄妹五人抚养成人，直到1983年农村实行承包责任制，我们家的日子，才终于摆脱了食不果腹的困境，能安安稳稳、踏踏实实地吃上一顿饱饭。

大跃进时期，农村办起了大食堂，农民出集体工，吃饭由食堂的人送到田头地边。那时物资极端匮乏，大人一餐只有三两米，小孩更是只有一两米。妈妈生怕年仅四岁的我饿坏，便托付食堂送饭的权大嫂，把我带到田头，悄悄从自己那少得可怜的三两米饭中，分一半给我吃。我跟着权大嫂过一条名叫雷神水的小河，小河上只架着几根木头，走上去摇摇晃晃，我吓得不敢站直身子，只好手脚并用，一点点爬过木桥。村里的乡亲们看见，笑着朝妈妈大喊：“焱大嫂，快看看你崽，爬在桥上像不像只小狗哟！”这一幕，深深烙印在我的心底，刻骨铭心、永生难忘。

父亲虎背熊腰、膀阔腰圆，膂力过人，是当地数一数二的种田好手，却只会如老黄牛一般，埋头苦干，一辈子只懂与田地打交道，对种田之外的其他营生，竟一窍不通。而母亲，既有男人般的坚强意志，又有百折不挠的韧性，更有刻在骨子里的仁慈与母爱。她遇事果敢决断，心思缜密，又有着超越常人的开阔视野，因此，她便是我们家的主心骨，是默默支撑起整个家的灵魂。

妈妈虽然没读过一天书，却有着远超常人的见识。她常跟我们兄妹说：“我和你爷都是睁眼瞎，没文化，队里贴张告示都看不懂，你们一定要用心读书，将来才有出息，才不会像我们这样受委屈。”不知多少个夜晚，我和妈妈坐在一盏昏暗的油灯下，她低头做着针线活，我在一旁读书写字，累了，我便把书上的故事讲给妈妈听，每当这时，妈妈总会停下手中的活计，眼神温柔地看着我，凝神静气地听着，脸上满是欣慰。

妈妈不仅干农活能抵得上一个男人，针指女红更是十分出色。她会绩麻、纺线、织布，会做布鞋、缝衣服，样样都做得精巧细致。我读小学时，穿的布纽扣褂子，都是妈妈亲手缝制的。后来，我渐渐长大，觉得老式褂子不好看，便跟妈妈说，想穿时髦的学生装。妈妈没有反驳，而是领着我去裁缝铺，请师傅先做了一套。等这套衣服穿旧了，为了省下裁缝铺的手工钱，妈妈买来新布，把旧衣服拆开，照着样子，一点点放大、裁剪，再一针一线地缝好。她的针脚绵密均匀、平整利落，熨烫平整后，穿在身上，旁人竟以为是裁缝铺用缝纫机踩出来的。

妈妈勤劳节俭了一辈子，对自己却吝啬到了极点，从来舍不得随便花一分钱。2000年前后，妈妈曾跟着我在长沙住了几年。有一次，我动员她，跟我一起坐一趟飞机，去张家界看看，她却连连摆手，舍不得地说：“没事坐什么飞机，那么贵，别浪费钱！”我又劝她，张家界不远，花不了多少钱，可她还是坚决不同意。我从来不敢违拗妈妈的意愿，只好作罢。后来有一天，我下班回家，知道妈妈托一个亲戚，带她坐车去了黄花机场，只是为了远远地看一眼飞机起降。妈妈跟那个亲戚说：“我舍不得花崽的钱，在飞机场外面远远看一眼，就心满意足了。”如今想来，我满心懊悔与愧疚，当初为什么不干脆买好机票，硬拉着她去坐一次飞机？可那时，我实在不忍心违背她的心愿，却没想到，这竟成了我一生无法弥补的遗憾。

妈妈为人最有骨气，一辈子光明磊落，从不沾别人一丝一毫的便宜，骨子里藏着最朴素的正直。她更是我人生中最好的反腐倡廉教员，每当在电视上看到有贪官被查处的新闻，她总会拉着我，语重心长地教育我：“你如今日子过得很好了，千万不能贪，不该你得的昧心钱，一分都不能要。你看那些贪官，一旦出了事，自己要坐牢，还要连累全家，太不值当了。”有一天晚上，朋友请我去洗脚，回家晚了，妈妈问我去做什么了，我只好如实相告。她听后，连连严肃地责备我：“洗脚？家里没有水吗？洗个脚还要跑到外面去花那个冤枉钱，太不懂事了！”

前两年，我和兄弟们把老家那座摇摇欲坠的祖传老屋拆掉，重新建了一座木房子，还在屋前修了个小花园，取名“借园”。妈妈看到后，高兴得合不拢嘴，常常对着我翘起大拇指，眼神里满是骄傲，那意思，是在夸我这件事做得好。她之所以这般高兴，是因为祖屋得以重光，了却了一桩心愿；更主要的是她满心期待，以为我会从此搬回老家，一直陪伴在她身边。她常常念叨：“你从长沙搬家回来，那么多书、那么多家具，可要搬好几车呢！”还问我：“你长沙的房子，是打算卖掉，还是出租啊？”我告诉她，长沙的房子不会卖，以后我就在长沙和新宁两边住。她听了，轻轻点了点头，轻声说：“那也好，那也好。”

也是在前两年，在长沙经商的新宁老乡，成立了长沙市新宁商会，聘请我做了秘书长。从那以后，我便开始在长沙和新宁两地奔波，每次在家住上几天，一想到商会的琐事，便不敢耽搁，只能匆匆告别妈妈，再往长沙赶。每次向她告别时，我都能看到她眼中藏不住的不舍，她总会轻声念叨：“每次在家住没几天，又要去长沙了，你不是已经退休了吗？”我跟她说，在商会帮着做点事，她哪里懂什么是商会，只是不解地问：“你都退休了，还开什么会呀？”那眼神里的失望，一眼就能读懂，却又怕耽误我的事，连忙补充一句：“你有事就去吧，注意身体，照顾好自己。”

商会的封锦林副秘书长曾和我商量，定于6月24日召开小组联席会议。我原本盘算着，开完这个会，就立刻回新宁，陪着妈妈过五月十五日的大端午节，好好尽尽孝心，弥补这些年的亏欠。可我万万没有想到，妈妈此时已身染沉疴，生命垂危。大弟打电话告诉我妈妈病重，我急忙让弟弟在6月20日把妈妈送到省人民医院，抱着最后一丝希望，祈求医生能留住她的生命。可医生摇着头，表示无力回天。第二天，我和弟弟，只能怀着万分悲痛的心情，一路颠簸，把妈妈送回了新宁。一生坚毅要强的妈妈，终究没能熬过这一关，在小端午过后，还是永远地离开了我们。

我曾无数次设想，等哪天卸去商会秘书长的职务，就彻底放下所有琐事，天天陪在妈妈身边，好好孝敬她，弥补这些年的亏欠。可上天终究没有给我这个机会。古人说得好：“树欲静而风不止，子欲养而亲不待。”这份遗憾与愧疚，终将伴随我一生，刻骨铭心、无法弥补。

今年三月份，在老家轮值照顾妈妈的弟媳，拿着妈妈的身份证去办事，却被告知，妈妈的身份证已经被注销，属于无效证件。弟媳连忙去派出所询问，民警解释说，看这位老太太年岁已高，身份证长期没有使用，便误以为她已不在人世，所以就办理了注销手续。随后，派出所的片警，跟着社区干部一道，来到我们家，给妈妈拍了照，证明她还健在，才将身份证重新激活。我们一家人都是老实人，见事情已经妥善解决，便也息事宁人，没有再多追究。我事后得知，直气得浑身发抖，真想去找派出所问一问：有哪条法律规定，高龄老人的身份证长期不使用，就可以随意注销？如今想来，这或许就是一个不好的兆头，此事过去两个多月后，妈妈便永远地离开了我们。

妈妈，人若是真的有下辈子，我还做你的儿子，陪在你身边，好好孝敬你，把这一世亏欠你的，都一一弥补回来，再也不留下任何遗憾。不知道人真的有下辈子么！

2023年6月30日